第604章 地下设施-《第九回响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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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恩的右眼红了。他没有哭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伊万跟在索恩后面,锻造锤拖在铁梯上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、像尖叫一样的声响。他看着那些培养罐,一个一个地看。他看到第89号。那个自己拔掉了管子的。它的手还握着那根管子,管子的另一端悬在培养罐的顶部,还在滴着那种暗红色的液体。它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,是咬嘴唇咬出来的。它在拔管子的时候,一定很疼。但它没有松手。
伊万在铁梯上站了很久,然后继续走。
陈维走在最后面。他的脚步很轻,轻得像一片纸被风吹着往下飘。他的空洞看着那些培养罐,看着那些和自己相似的、正在看他的眼睛。左眼的光点在跳,很快。他在读。读它们的“记忆”。不是用符文,不是用回响,是用“同类”的感觉。它们是他的同类。不是因为他造了它们,是因为它们和他一样,都是“不该存在”的东西。它们不该被造出来,他不该活在这个世界。它们没有灵魂,他没有归宿。它们被关在罐子里,他被关在那些碎片里。它们是容器,他是桥梁。都是工具。都是用完就会被扔掉的东西。
但他不想被扔掉。他走到第112号罐子前。那个在玻璃上写“放我出去”的。玻璃上还有字迹,很淡,是用指甲刻的。那些字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,但他的空洞看到了。
“放我出去。我想看看外面。我想看看太阳。我想知道风是什么味道。我想知道草是什么颜色。我不想死在这里。求求你。求求你。求求你。”
写了三行“求求你”。每一行都比上一行更深,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,笔画歪了,是用指甲的侧面刮出来的。那不是字,是人在咽气之前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、留下的最后的痕迹。
陈维伸出手,按在玻璃上。那些暗红色的光在他的掌心里跳动,像是在回应他,又像是在质问他——你为什么现在才来?你为什么不早点来?你来的时候,我已经死了。你的“等到”没有意义了。
他的左眼光点灭了一下。亮了。然后灭了。又亮了。比之前更暗。
“教授。你还记得第112号吗?”
维克多站在竖井的顶端,声音从高处传下来,带着回声,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话。“记得。它写了三天三夜。我没有放。”
“你记得它写了什么吗?”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
“记得。它写了‘求求你’。写了很多遍。”
“你不放它,是因为它活不了?”
维克多的声音在抖。“是。它的身体排斥符文。就算放出来,也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告诉它?在它写的那些‘求求你’下面,你有没有写过一句话?告诉它为什么?”
维克多没有回答。因为他没有写。他只是在第112号罐子的底部刻下了“失败原因:身体排斥符文。处理方式:关闭营养阀。”他没有写“对不起”。没有写“你活不了”。没有写“我舍不得你,但你必须死”。他只是在做记录。像一台机器。像那些差分机。像那些没有灵魂的造物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厌恶的样子。
汤姆的铅笔在地上找到了。他捡起来,削了削,继续写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他的字很稳。他在写那些编号,那些失败原因,那些处理方式。他在替维克多记住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“对不起”。每一个编号下面,他都加了一行字。第14号:“它的脸没有长出来,但它听到了。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,它把头转向了我。”第23号:“一朵。它的身体里开出了一朵花。”第31号:“它会哭。每一次维克多走进来,它都会哭。”第89号:“它自己拔掉了管子。它不想死。它只是想出来。”第112号:“它在玻璃上写了‘求求你’。写了三天三夜。没有人回答。”
竖井的底部,有一扇门。比上面所有的门都大,都厚,都重。门是用整块的黑铁铸成的,上面没有符文,没有任何图案,只有一道一道的、像疤痕一样的焊痕。门没有把手,没有锁,只有一个凹槽。凹槽的形状,和陈维的右手一模一样。
维克多从上面走了下来。他的脚步很重,重得像每一步都在泥里拔。他站在那扇门前,看着那个凹槽。
“这是最后一层。符文刻印区和维生区。再里面,就是核心区。核心区里有什么,你们自己看。”
陈维伸出手。他的右手悬在凹槽上方,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,和凹槽里的光交织在一起。凹槽亮了。门开了。门后面不是房间,是另一个世界。
那些暗金色的光从门后面涌出来,像潮水,像海啸,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、终于等到人来开门的、快要疯掉的东西。它们扑向陈维,缠住他的腿,缠住他的腰,缠住他的脖子,缠住他的空洞。它们在哭。不是用声音哭,是用“震动”哭。每一下震动都在说——你终于来了。你终于来了。我们等了你很久。等到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。等到我们忘了为什么要等你。等到我们只剩下“等”这个动作。
陈维站在那里,被那些光缠着,被那些震动裹着。他的左眼光点在跳,跳得很快,快得像一个人在逃。他没有逃。他迈过了门槛。
符文刻印区。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、像竞技场一样的空间。地面上刻满了符文,从边缘到中心,密密麻麻,没有任何空隙。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,是用血。维克多的血。每一笔都是一道伤口,每一道伤口都曾经流过血。血干了,符文还在。符文在发光,暗金色的,和陈维空洞里的光点一样的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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